主页 > 产业现实 >在我之中,总是有他人;在他人之中,都有我。 >

在我之中,总是有他人;在他人之中,都有我。

2020-06-27 阅读(7154)

在我之中,总是有他人;在他人之中,都有我。

窗才是镜子。多少次就着玻璃余光拨自己的髮,那里面的自己有一种模糊。脸颊颜线简陋了不少,梳理起来很克难,却感觉自己在偷。趁所有人不设防的时候,仍然得以把眼光紧紧锁着自己,不打算留给外人一点破绽。

很多年后我都记得这一刻,头髮拨着拨着,那里头的自己,忽然走开了。

或是镜子终究是窗,只是自己的脸叠在另一头某人身上。他终于走了。但留下一个乍明还暗的影像。会一直刻在我心上。

成为一则鬼故事。

廖梅璇所有的散文则是,鬼还留在那里。

散文是读者的窗,我们经过书写者的人生。廖梅璇的文章是通风良好格局方正的现代主义建筑,很简明,结语总在收束,吶喊的时候少,不过分延伸,只是将观察作一番妥贴的收纳,窗明几净。她把自己训练成思考机器,文章有逻辑性。理性昌明,也能引用傅柯,谈规训,讲什幺都说得明明白白,彷彿光天化日下无任何惊诧之事。一切都可以摊开来检视。

这样明亮透彻,笔尖探入却是精神病患「四方楼梯以违反物理之姿拧扭相衔接」的封印结界。心智里茫然四顾是被关冷冻库一片霜白,生活却移到瓦斯炉上,「失业」、「待业」一次又一次惊心打出蓝燄煎着肉身皮囊。更别说还有性别爱欲的挣扎:「我和你都是等待被虎扑的羊」。有原生家庭里与奉党国如宗教神明的父母几次宁静革命……

父丧。出国唸书梦碎。待业。失业。忧郁症。出入精神病院。职场性骚扰。生活压逼。感情上男男女女谁控制谁操纵谁混乱关係……

廖梅璇的散文集《当我参加她外公的追思礼拜》里头不留一点活路。那不只是贴近自己,根本是逼了。她把自己逼到一种极限,不让自己快活。也不让读者活,我们没地方跑。她把一切都放出来,放得很开,却又收的很好,因为再下去,就没有了。

谁知道乾净有一天可以作为一种恐怖,透彻则是一种残酷。

主题和叙述口吻相悖反。轻快与黏腻。极明亮,却又暗影幢幢。廖梅璇是用一种临窗的姿态在照镜子。以经过的方式书写自己。遂成为一种风格。

但那还不足以成为廖梅璇。多看几次,忽然发现文章里有鬼。

书中收录同名篇章〈当我参加她外公的追思礼拜〉里,廖梅璇回忆和女友去看久病的阿公,她描述女友「遗传了阿公的深刻人中和粗短手掌,祖孙两人脸对着脸,有那幺一瞬,我错觉阿公的枯败面容贴覆在女友脸上。」

女友的脸中还有脸。

书中收录〈父亲〉一文全长一万五千多字,佔全书六万余字的五分之一。几乎当自传在处理,里头的「我」和父亲既搀扶又背对,其实是与父亲背后党国余荫拉出的长长阴影相抗拮,廖梅璇写:「有一天洗脸,我望着镜子,苍白隆突的额头,眼睛坑洼,底下青晕渗开来,我长得像父亲,镜里骤见,彷彿与他狭路相逢,精神折磨对应着肉体的煎熬,无限交叠重複下去。」

连我的脸中都有另一张脸。

写感情纠葛,〈双〉里头既和男孩「阿遇」拗手把似彼此以身体和身世互怜互慰,相爱又伤害着,但仍对女孩不能忘情。她写道父丧后:「望着冰柜里父亲僵硬遗体,感觉阿遇和许多面目模糊的裸女身影围绕在我们父女身旁,笑嘻嘻的……」

脸又叠上来了。

而另一篇写精神病的篇章里,去求职看着主管的脸是「我盯着他泛油浮粉的脸,与父亲的枯槁脸容交叠……」

或她写搭公车时遇到持刀的女人,「杀……杀……杀了你……」,她却只是凝视着这名持刀红玫瑰,「我混乱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……浑身肌肉鬆开来……」,为什幺自己不怕呢?书写者说很久以后她才想起来,「儘管当时我还没有病识感,我已经拥有精神病患的特徵,能感受其他精神病患心理的颤动频率,不但不畏怯他们如影随身的黑洞,反而激起我灵魂的共振……」

一切都在叠印,脸中又有脸,关係还有另一段关係。前因后果,他者与自我,谁压迫谁,谁和谁像,谁取代谁,理不开的。她带我们去看。看得多清楚,这个清楚,其实是看透。透明不只是风格,更成为诅咒,连事物的背面都透穿了,一切都有关係,明明那幺清楚,可以画出线条,却又从哪里开始不对劲,搭错线了,当脸孔沿线接上另一张脸,开展出花朵横切面无限相似又彼此相异的花瓣纹理,没有尽头了,那就是迷宫的诞生。

在我之中,总是有他人。

在他人之中,都有我。都有我的父亲。

总有另外一个人。

而我将永远被困在那里面。

那不是我。

但那就是我。

我,也许是自己的地狱。

这是一座脸之迷宫。我不知道有什幺比这更恐怖。更令人燥狂欲死。

分明是那幺刚截清晰的线条。明与暗。一条条,一画画。乍回头,什幺时候,交缠迴旋成白纸上无数黑色圈圈。力可透纸背。明晰的错乱。清明的疯狂。这是廖梅璇的散文集《当我参加她外公的追思礼拜》。

所以她书中写了什幺?

她处理了性别。回首家庭。凝视精神疾病。那是一个吾/无父的城邦。爸爸妈妈投射出的影子里有党国的幽魂附体仍在、在感情世界里则和异性恋男孩既引诱又互相伤害,在此世难存,「一切存在着的都伤害着我」,想逃,想离开故乡,想去台北,想出国,想贴近女孩的怀中,但下一站不过是又一站,一切只是中途。旅程是这样开始的。流放是在回头后才惊觉已经踏出第一步。于是各篇散文中时而是面对吾父的城邦那巨大的铜像压面,时而是乍然闯入无父的城邦,一时舒展羽毛却不知道可以就此放鬆飞去,受惊动物似瞬间迟疑、惊诧回过头,天宽地阔,却在那个「/」斜线之间游移。好看在这里,好像可以轻易的归纳,但又不是这幺简单。好看在,当他是一本散文集的时候,单篇是切面,但多篇连着读,事件连结,感情起伏,就成了故事。你知道她有女友了,你知道她们在一起十数年了,你知道她跟男孩交往过。你知道她曾经生病。你知道她在最艰困的时候,应该放弃了,但没有。有个人陪着她……这样一点一点组织起来,脸中还有脸,篇章之外连着篇章,这也是一种叠印,而记忆是这样构成的。认识一个人也是。这就是所谓的厚度吧。这是用生命在写的书啊。廖梅璇几乎把人生摊开给你看了。无比裸露,这时,不是透了,而是一种近。你不只是靠近她,而是靠近自己。

(也许,那里头,有我的脸。)

(我懂,我真的懂。)

(真想亲吻她,跟她说。你辛苦了。)

(像是亲吻了自己。)

值得一提的是,集中〈父亲〉一文写到离世父亲的最后时光,写邻近死亡的侧脸,写那个患病的气味,排泄物比爱的耳语还要直接且原封不动通过身体,同样的场景与内容,廖梅璇曾经以小说处理过,〈咕咕〉获得第三十四届中国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奖,该篇小说最后,父亲死后的排遗幻化成一只只鸽子,它们轻盈而秩序的振翅飞走了。而在散文里,鸽子退回魔术师的帽沿里,你逃不掉的,高温让玻璃近乎液态与固态之间,生活里没有放鬆的一刻,连此刻经过的你都会被凝结下来。就算只是观看。但廖梅璇却坚决要去看,她要直面对决。就是这个直,毫不移开眼睛。散文之所以成散文。

读这本书便像是火车迎面,让平装像精装厚皮那样高速砸向你。

我很少这样痛过。

但廖梅璇挺过来了。

现在,她要带我们翻过去。翻开下一页,接下来这些,是为了未来书写的。

祝福她。

上一篇: 下一篇: